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慶祝楊双子獲得國際布克獎，我決定重發2025年她來美國巡迴，我們好不容易相聚片刻的錄音。去年她累到取消了密西根的行程，最近又看到她放棄波蘭，希望她要健健康康，反正波蘭的台灣文學講座有我們在，大家都要好好地走在創作路上。以下是2025年錄音的重點內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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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見到楊双子的時候，她用很粗的餐巾紙擤鼻涕。
如果有任何台灣作家要來美國，尤其是德州，我們警告你：你要有心理以及身體的準備。
現在開始強身健體。這已經是她第三次來美國。去年十一月來領獎，今年二月跑了一趟美東美西的兩週巡迴，然後是這次，二十五天，十四場演講，橫跨紐約、波士頓、休士頓、奧斯汀。「兩個禮拜跟二十五天有什麼差別？」我問。她想了想：「一直很努力不生病，然後在最後幾天還是病倒了。」
每出差必生病，這是她的宿命。去年在捷克中了COVID，美國領獎完也生病。這次美國行，她原本還在心裡盤算著：也許我能寫一點點小說？真是想的太美了。她說，「請下一個人不要有這種美夢。」事實上她還是很認真地寫了新版《花開時節》的序言跟後記，但小說？不可能。旅途中你要做的，就是好好照顧自己的健康就好了。
有人問，這趟來美國除了演講之外有沒有去看什麼博物館、景點？双子的回答是：完全沒有時間，有時間的話只想拿來睡覺。因為美國要從這個地方移動到另外一個地方，都是非常遠的。二十五天十五場演講，等於差不多一天一場，而且還要經歷很多個州。更不要說美國的飛機不像台灣高鐵那麼準時，delay個二十分鐘是常態，轉機時你就要用狂奔的方式趕到下一個登機口。
她原本的行程還包括密西根州，但因為太累了，臨時喊停說沒辦法去。「如果再這樣去我已經病倒途中，」她說。為了一場活動移動內陸飛行兩趟，真的有點太累。這也許是下一輪備忘錄最重要的一條：不要高估自己的忍耐力。可能還是要做取捨，雖然很可惜，但只能去路途比較順、減輕心力負擔的那種。
天堂般的女子大學
昨天在德州大學的那場，我覺得天哪好驕傲！畢竟我身為這本書的推薦人，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。那是二〇二〇年。很多細節都記不得了，但讓我開心的是，來的人很多都不是文學專業的學生，卻是看完書過來的。「從他們問的問題的品質來看，是讀過書才來的。」
這趟美國行最大的感受，是真切地體會到「美國聯邦」這個概念——每個州之間的文化差異真的很大，就像是好幾個國家湊在一起變成一個聯邦。即使在美東，紐約和波士頓就有差別。紐約更加都市化，節奏很快，問問題也會很直接。
她去了史密斯學院，一所女子大學。「我人生中沒有去過女子大學，那可以說是我第一次，」她說。你直接走進那個學校的圖書館，看到的所有人理所當然都是女的。那個氛圍很難形容，「所有人都很友善，然後後來才聽說在這個學校裡面當然是非常支持LGBT議題的，很相對來說很開放，就是好奇怪的一個天堂的氛圍啊。」在其他大學，有時候是老師的課堂，學生必須來，有的人眼睛就是渙散的，因為他只是為了學分。但在史密斯學院，所有人都很專注，問很多很細的問題。
那裡的學生學了四年左右的中文，來自不同國家：緬甸、印尼、東南亞各地。他們用中文提問，而那些問題讓双子意識到一件事：「過去我可能很常去談台灣的時候是跟美國、日本相對，可是這些人是東南亞國家，我怎麼來看台灣？那個位階完全不一樣。」
因為對台灣來說，台灣人的內心可能明白，即使我們覺得台灣人很友善，我們內心裡是有文化位階的等差存在的。她說：「特別我們對移工或新移民的態度，我們自己台灣人摸著良心你自己說你是知道的。」我說：「台灣就是一個亞帝國。」所以當東南亞的學生從他們的位置提問如何看待台灣，那是一種她在台灣從未被迫面對的視角。
德州很危險嗎？！
双子來德州之前，被不止一個人提醒：跟你的太太不要在路上牽手。
因為德州是一個保守的州。跟紐約相比，跟波士頓或史密斯學院那種氛圍相比，到這裡的時候就不止一個人提醒她們，光是亞洲人的臉孔，加上同性戀者，如果牽著手的話，路上的人不能保證都跟東岸的人一樣友善。
「雖然我可以說我們在奧斯汀沒有這個感受，」她說。奧斯汀是德州最友善的城市，不管是種族還是性傾向。在休士頓，她們有辦一場活動，安排在一個天主教的學校。那也是她所有到美國來那麼多場次中，唯一一場被提醒「最好不要談女同性戀」的。
双子很習慣在談百合的時候也會講：「因為我是一個公開出櫃的女同性戀作家，所以我書寫的東西當然會跟這個有關。」但因為那是天主教學校，他們希望她不要講這個。「如果下一輪有誰要來的話，德州，而且不是奧斯汀，而且你又是LGBTQ，」她說，「我建議如果你是本來就做LGBTQ議題的人，可以直接不要去天主教學校。因為去天主教學校如果你寫作最核心的東西就是這個的話，你去就不能談你最核心的。」
這對雙方而言都是消磨，都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。
「這個可能是以前我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特別想過的，」双子說。她去吉隆坡的時候也有稍微問過會不會介意這個，其實他們反而好像沒有德州那麼嚴肅。「我覺得德州可能是，大家會怕你會有身體上的危險。」
去年十一月她來美國的時候，去了華爾街附近的一個公園散步。後來聽說就在她們散步的那一天或當天的某個時間點，那裡就有發生持刀傷人的事件。這一次，她們取消了去密西根州，但事實上就在原定演講那一天，密西根州的一個小教堂發生了無差別殺人事件。「就是讓我感覺到好像就是在身邊就會發生這種無緣無故的意外。」
我也覺得，美國常有這種無冤無仇的殺人事件，以個人的形態，不管去逛超市、去酒吧喝個酒、去聽誰的演唱會，可能也不是特別大的演唱會。「這些人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，去超市也不是特別快樂，怎麼就會遭到無差別攻擊？」
「我以為我在台灣早就知道的事情，但你要人到了這裡，這件事發生在你離得很近的身邊，你才會覺得說是真的會發生，在台灣從來沒有想過的意外。」双子說。
今天我們也是開著車去她的旅館把她載過來我家，等一下再用車子把她送去一個圖書館。全程都不敢讓她坐公車或在路上走路。這一點在紐約或波士頓還好，那些地方的道路設計是可以給人走的。但德州不是為了人設計的，很荒涼，都是以車為中心思考的道路設計。
「所以如果下一個人要來德州的話呢，務必就是安排到奧斯汀就好，」双子說。
給下一輪來美國巡迴的作者
「我覺得很大的心理準備是，我們以為我們應該很熟悉美國，但事實上並沒有，」她說。「所以你還是找朋友打聽一下，你要去的地方你可能會碰到什麼，然後做一些心理準備和物質上的準備。比如說我準備很多藥。」
「我以為是準備買車，」我說。
「沒，可能是租車，」她笑了，「你要先會開車並且弄到國際駕照。」
她有帶國際駕照來，但沒有開。至少準備了。
錄到這裡的時候，我們都已經累到不太能思考了。双子下個禮拜一要回台灣，迫不及待。「可能以後想要想起這段時間有多累的時候，就會回來聽這一集。」她說。
「我覺得這一集最重要的搞不好就是錄下這個當下我到底是什麼感覺，因為真的好累。這個是沒辦法在文字書寫的時候講這種那麼瑣碎的事情，但錄的時候可以講。」
本集推薦 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，李佳穎
在錄音結束前，她推薦了李佳穎的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。她這次在波士頓跟李佳穎見了面，李佳穎在波士頓待了蠻久，「我相信她如果開始跑行程可能會比我更順一點，因為她對美國是相對熟悉的。」
「如果大家還沒有讀過這本書的話，我覺得現在可以先把中文讀起來，因為可能明年或後年就會出英文版。那到時候如果她的行程開始跑，再去參加她的活動也不錯，」双子說。「因為昨天有一個UT的學生就在比較說到底中文版跟英文版有什麼差別，他就發現了——哇，英文真的很直接。在文化上的差異。不然外國人會看不懂。」
所以請大家先趁這個時候讀一下中文版。
如果你也打算來美國巡迴，請記得：現在開始健身，準備藥物，不要高估自己的忍耐力，找朋友打聽你要去的地方，如果你是LGBTQ作家就不要去天主教學校，如果可以的話德州去奧斯汀就好。
還有，不要幻想自己可以在旅途中寫小說。
祝 一切好
又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