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又津電波頻道
陳又津電波頻道
被丟掉的照片,反而讓人決定要寫|資格考#3
0:00
-35:04

被丟掉的照片,反而讓人決定要寫|資格考#3

記憶不是繼承來的,是你自己創造的
雨雪天、接近冰點的溫哥華(2026)

這集沒有打草稿。這幾本書我之前零零散散都讀過一點,記憶研究不算歷史研究,但好像也不是完全客觀的文學文本或媒體研究。

那些被扔掉的東西

Hirsch的《Family Frames》,我知道這個學者,完全是因為她提出了「後記憶」(postmemory)這個概念。

定義是這樣的:後記憶跟記憶的區別,在於世代的距離。你自己經歷過的事,你會說「我有那個記憶」。但後記憶不同,你本人並沒有經歷過,但你有很深刻的個人連結,像是你爸爸告訴你的,你媽媽告訴你的。它不是透過回憶建立的,而是透過一種想象的投入來創造的。

我想到Cathy Park Hong說她對父母童年有非常強烈的印象,父母多麼苦。Grace Cho猜想母親在韓國有什麼樣的經歷,導致第二代自己其實沒有自己的童年,甚至覺得自己的童年經驗不值得帶給下一代。這是後記憶最典型的樣子。

Hirsch說這個概念最初是從猶太大屠殺倖存者子女的研究中發展出來的,但她覺得可以擴及其他文化或集體創傷事件的第二代。因為第一代本人,通常是會不厭其煩地一直說的,除非有其他原因讓他們不願意說。

然後她講到為什麼開始寫這本書。有個遠親,在整理老宅的時候,發現了一大堆歷史照片,雖然知道是祖母的照片,但也認不出來,就直接把照片扔了。

Hirsch很震驚。

我的反應是:既然你不整理,我覺得就不需要管那個親戚怎麼整理,親戚至少整理了。 總之,Hirsch因為這件事決定重新解釋,為什麼那些東西是非常重要的。

家庭照片其實是一種「敘事的認養行為」。重要的不是照片裡的東西,而是你在看照片的時候能講出什麼話來——那個圖片描述,那個故事。這讓我想到以前在做報導的時候,如果受訪者有相簿的話⋯⋯不是什麼很深刻的學術洞見,但就是那種感覺:照片本身不會說話,是看照片的人在說話。

後現代的時刻裡,家庭佔據了一個很強大的位置,它是可以抵禦戰爭、種族主義、流亡和文化流離失所的最後庇護所。當然,家庭也不是一個完美的避難所,裡面還是有父權、親子關係等等問題。但你會發現,當我們在講很多創傷事件的時候,家庭往往是最小的單位。

還有一個我很喜歡的論點,關於虛構跟非虛構的界線。透過一個漫畫的例子,那個漫畫是虛構的,但某些時刻會放進家族照片,告訴你:「這個東西是實際存在的,雖然我現在講的是虛構故事。」Hirsch說,這可以抹除記事跟美學之間那種明確的界限。我個人的論點就是,虛構跟非虛構在非常深的層次上根本沒有什麼不同。 歡迎大家不同意我。

記憶是競爭的,還是可以共享的

第二本是Rothberg的《Multidirectional Memory》,多向記憶。

他怎麼定義記憶?他說,記憶就是讓過去在此刻顯現。這個定義有兩個推論:第一,記憶是一種當代現象,它關注的是過去,但它發生的是在現在。這跟很多人寫歷史小說的邏輯是一樣的,雖然寫的好像是以前的故事,但其實寫的就是現在,只是因為各種審查制度,或是為了彌補過去的主體性詮釋空缺,所以說那是歷史。

第二,記憶是一種工作,是一種行動的形式,這跟Hirsch說的那個洗照片的比喻很像。你主動去洗了那張照片,你就從一個被體制召喚的主體,變成了自己故事裡的行動主體。

Rothberg還討論到Du Bois在《黑人的靈魂》裡說的雙重意識:身為一個少數群體,你總是透過他人的眼光來看待自己,因此缺乏一種真正的自我意識。我想到Cho的媽媽在一個白人社區裡最後思覺失調了,那種持續被他人眼光定義的狀態。

然後他講到一個我覺得很有意思的對比。有些學者把集體記憶理解為「競爭型記憶」,也就是零和遊戲:如果今天我們在華盛頓廣場放了一個大屠殺紀念館,是不是就等於抹殺了黑人的記憶? 我覺得美國真的很喜歡玩零和遊戲,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種。甚至,模範亞裔的概念本身就是這種工具,「你看這些亞裔多勤勞多安靜,你們黑人多學學」。被拿來對立,被拿來消耗彼此。

Rothberg不同意競爭記憶這個框架。他提出的多向記憶,是說不同的創傷記憶之間其實可以互相啟發,而不必然是互相競爭的。你可以從別人受壓迫的故事中得到啓發,這不代表你在消費別人的苦難。

還有一段關於少數族裔內部差異的討論,我可以自己舉個例子。書上是說1980到90年代開始,大家慢慢意識到「少數族裔」本身也是一個分層的概念,不能同質化。我就說:比方說印尼華人,大家想象都是很有錢嘛,但其實也有留學生掛的、有外籍新娘,還有很多很多別的層次。就算都是外籍配偶,可能也有在原生國家是穩定中產的,也有在原生國家本身就是受排斥的少數。

外省第二代:用離散敘事定根台灣

第三本是楊孟軒的《逃離中國》(The Great Exodus)。

他的研究主要是外省人。他說,近年來大量湧現的「1949大逃亡」敘事,外省人用這個共同的受創記憶,在台灣建立了一種本土化的「外省台灣人」身份認同。這裡有個很有趣的翻轉:他說外省第二代挪用離散敘事的目的,恰恰是定根台灣,不是說我還在流亡,而是說,我其實就是台灣人,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
然後是「社會記憶」這個概念。他用社會記憶而不用集體記憶,是因為他反對把社會、集體和記憶實踐同質化。歷史學家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:通常在大家說法非常統一、好像有個通論的時候,一定會有人跑出來說,等等,這裡面有些差異。

楊孟軒也提到,當時的散兵游勇,在社會上的形象是「社會麻煩」、「社會毒瘤」,但到了1980年代,寶島一村系列或其他作品之後,形象翻轉成「可憐的老兵」。我們現在接受的主流說法,其實是後來才被建構出來的。

他引用的田野資料也很有意思:幾家同鄉文獻雜誌的編輯承認,同鄉會很難在各自社群裡吸引到40歲以下的成員。年輕人對地方文獻的反應是冷淡而且不關心。

我想到自己在溫哥華的讀書會。那個讀書會來的大部分都是母語中文、或者非常通曉中文的人。有人說,那年輕人怎麼都沒有來?其實也有年輕人,但我覺得他們可能是1.5代,或者其他原因到了那裡的。他們在加拿大長大,當然不會對父母的「原鄉台灣」有異常的熱心,對吧?這不是他們的問題,這就是世代的距離。

外省第三代這個詞現在還被新二代挪用——你可以看到,這個身份命名的邏輯本身就不是新的,它一直在沿著台灣的歷史軌跡走,然後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刻重新穿上。

本集推薦 阿布,著賊偷:那些被偷走的記憶(小說)

最後想聊一本我最近在讀的小說,阿布寫的《那些被偷走的記憶》。

阿布去美國的時候,從朋友家寄了這本書給我。然後我出現在謝詞裡,人生第一次,而且是第一行。我本來跟他約好要一起去花蓮爬山,但後來沒有成行。結果我就讀他寫山,很好,這樣我就不用自己爬了。

他寫到登山者一路念下去的山名:雪山主峰、北稜角、凱蘭特崑山、雪山北峰、木特勒布山、宿密達山、布秀蘭山、巴沙拉雲山,一路連到大霸尖山的聖稜線,每一顆山頭都清晰可見。

我唯一可以連結的,是向田邦子小說裡每一站的東京地鐵,以及身體的那種描述感。這些山名我連念都念得很不順,他到底是怎麼記住的?

但後來我有下載一個付費APP叫做Peak Finder,你就對準那個山頭,它會告訴你名字。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很有用,對我來說算是蠻沒有用的一個東西,但我就是出於對山的尊敬,所以用了這個APP。

書裡還有一段,主人翁回憶第一次洗照片的感覺,在暗紅的燈光下,底片上的影像逐漸浮現,那是他親手洗出的第一張照片,從學生宿舍窗口拍出去的日出。他說那個激動是真實的。

我看到這裡想到,原來洗照片是很感動的事。我都在寫攝影師的故事,應該要了解一下洗照片的感覺。然後我在德州宿舍能看到的,唯一值得一提的,就是月亮跟日落,在超廣大的德州天空下。

但我說真的,詩人寫小說是了不起的事。就像我嚷嚷著說不定我人生會寫詩,但到現在都還沒感覺到有什麼寫詩的必要,相當抱歉。我現在還是在一個小說家搬磚頭的心情

這本書的最後,第296頁,阿布寫了這樣一句話:

接下來只需要足夠的耐心,以及不斷的書寫,讓彼此的文字彼此產生意義。要對文字有耐心,要對記憶有耐心。

我會盡力啦,感謝阿布對讀者的祝福。

又津

參考文獻

  1. Hirsch, Marianne. Family Frames: Photography, Narrative, and Postmemory. Cambridge, MA: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, 1997.

  2. Rothberg, Michael. Multidirectional Memory: Remembering the Holocaust in the Age of Decolonization. Stanford, CA: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09.

  3. Yang, Dominic Meng-Hsuan. The Great Exodus from China: Trauma, Memory, and Identity in Modern Taiwan. 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2020.

Discussion about this episode

User's avatar

Ready for more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