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又津電波頻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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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了獎,感言沒交,典禮也沒去|資格考#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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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了獎,感言沒交,典禮也沒去|資格考#4

原來我還有那樣不知所措的時期
讀獨共讀會一角(2026,溫哥華)

電子報突破一千人訂閱了!腦海浮現的台詞是:敵将、討ち取ったり!千夫長又津在此!(我想應該不是這樣用的。)

非常感謝大家。如果有什麼想說的,歡迎回信給我。(是的,可以直接回覆,就像平常email那樣。)或一直想說有天要看但終究沒看,完全可以直接退訂,有緣再回來。我不會封鎖你的。(笑)

把文學關進考場

這一集要講的是資格考最後一部分:文學獎。

但在進入文獻之前,我想先說一件事。最近看到有人提議,既然現在這麼多人用AI寫文學獎投稿,乾脆學聯考,讓大家全部坐進一個教室現場手寫,這樣才公平。我聽到這個方案的時候,太震驚了。

實不相瞞,我的碩士也考過手寫資格考。坐在台大戲劇系館二樓的某個教室,眼前有紙、有筆、有台大那種綠色答題紙。考了兩科,大概是西方戲劇史和中國戲劇史之類的,坐了大概四個小時。

如果你問我考了什麼,我跟你說:完全失憶。

我現在寫長篇小說,三年後可能還不至於忘記書裡的攝影師和搬家工人在做什麼。但資格考,那個讓你關在房間裡把腦子裡的東西榨出來寫在紙上的考試,什麼都沒有留下來。所以我覺得關起來考沒有意義。 與其讓人坐在考場裡逼出一篇文章,還不如好好想想怎麼用prompt。

說到文學獎,我想起我人生拿到的第一個大獎,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。現在我已經記不得那個獎的全名,還是上網才查到的。

得獎通知來了,對方要我提供自我介紹和感言,但我根本不知道感言是什麼,應該寫什麼,最後我直接不交。後來翻開那本得獎作品集,發現還是有文字出現在我名字旁邊。我到今天都不確定那些文字是從哪裡來的,大概是從報名表上拼湊出了一個我。

那個時候的我不是不在乎,更多是不知所措。原來我還有那樣一段害羞的時期。

98%在到達評審之前就被刷掉了

今天要講的四篇文獻,核心問題只有一個:文學獎真的是在衡量文學嗎?

第一本是James English的《The Economy of Prestige》,聲望的經濟。English的論點是:獎項是不同資本之間的轉換工具。 他舉的例子是諾貝爾文學獎。諾貝爾發明了炸藥,炸死了很多人,然後他在遺囑裡設立了這個獎,希望世人記得他「關懷人類」的那一面。這個獎就這樣誕生,慢慢變成一個強大的符號資本轉換器。

他說,我們傾向把獎項視為禮物,因為它不能討價還價,跟市場交易的邏輯是分開的。所以你會看到有人把奧斯卡小金人拿出來賣,然後被罵,因為那破壞了一種幻覺:象徵價值不應該等於市場價值。

但獎項雖然表面上像送禮物一樣自然,實際操作起來卻是精密計算的。 我要投哪個文學獎、投什麼作品,這些都是計算,只是大家表面上不說。

他也說,那些批評文學獎的人,往往就是前評審、文化圈內人。他們的文化資本本來就是透過這套獎項經濟累積來的,卻可以同時享受「我超脫於這場遊戲之上」的姿態,布赫迪厄稱之為「屈尊降貴的策略」。

我是認為啦:如果你不斷批評某個機制,那你就不要參加。 不是說東西不能批評,而是如果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策略,那是不可行的,應該腳踏實地去推動改變。

English還寫到「初審機制的隱形勞動」,英文是prejudging。

隨著獎項數量爆炸性增長,評審勞動開始出現分工:知名度高的掛名評審只負責最後決選,初步篩選交給匿名行政人員、實習生,或主辦單位的親友來完成。他說,在多數公開競賽中,高達98%的參賽作品,在到達最終精英評審面前之前,就已經被行政機構內部排除了。

我有一次擔任文學獎決審,複審時有個評審因為覺得「異男也應該要有位置」,把一篇超級混亂、達不到決審水準的作品送了上來。複審沒有把它篩掉,決審當然沒讓它得獎,但我到現在還是很生氣:這篇作品到底是怎麼進來的,而且惹來超多麻煩。

文學小說是用否定法定義的

第二本書是Matthew Salesses的《Craft in the Real World》,主要批評愛荷華作家工作坊那套「show don’t tell」的神話,說那些老生常談的寫作準則,預設的其實是白人、異性戀、順性別男性的審美標準。他把這個稱為「文學帝國主義」。

他還提到,語氣(tone)和情感(emotion)是兩件不同的事。語氣是穩定的,是同一個敘事者的聲音;情感是流動的,有時沈悶、有時幽默、有時憤怒。如果情感一路單調走到底,評審常常會說「情感太過於單一」,其實那就是說你走不出死胡同的意思。

第三本是Claire Squires的《Marketing Literature》。她要說的是:文學小說其實是用否定法定義的。 它不是公式化小說,不是類型小說,不是大眾市場暢銷書——它是把出版業現行條件一個一個剔除之後,剩下的那個東西。

這讓我突然理解了,為什麼大家很難想像文學作家靠什麼在生存。它的資本不是版稅,是象徵。Squires還提到:政府審查讓你知道自己被審查,市場審查則假裝沒有在審查,但其實一直都在。文學作品賺不了錢,它能做的事,可能是別的。

女性作家為什麼拿不到年度大獎

最後一篇是Stevie Marsden 的論文,觀察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蘇格蘭文學的性別代表性。

她的發現是:新人獎階段,女性作者入圍率大概48%,幾乎一半一半;但到了年度大獎,女性得獎率突然掉到12%以內。為什麼?我本來猜是存活率的問題,女性作家可能比較難在這行待下去。但她說不是這樣。

真實的情況是:評審團的女性其實只有三分之一;同年有兩個獎項同時頒發,大家在內部文件裡直接叫它「主要獎項」和「附屬獎項」,習慣性地把新書獎給女性、年度大獎給男性,這樣看起來就「平衡」了。

而且以女性為主角或主敘事者的書,銷售數字比較差,評審也不太重視。所以乾脆讓以男性為主的作品拿年度大獎,「好像比較公允」。一連串的隱性偏見,就這樣把結構固定下來了。

這篇論文是2019年寫的,現在女性作者在文學獎中已經是不可忽視的力量了。楊双子最近入圍了英國布克獎和泰國的獎項,但她也說,她現在已經累到沒有時間寫小說,說自己是「一個不寫小說的小說家」。辛苦你為國犧牲了,大家好好珍惜小說家吧,不管是正在寫的還是暫時沒有在寫的。

依然是Iris的收藏,我親手拆的封膜!

本集推薦 《一個價值連城的小忙》,白狐

前面講了這麼多文學獎的嚴肅分析,本集推薦來一本BL。

這套小說分上下兩冊,在讀墨上下冊評分數量比上冊高。我買完看完以後就懂了,因為下冊肉比較多。作者白狐說他本來是想寫清水向,後來覺得還是寫一下好了。這個心路歷程我非常理解。

這本書最厲害的地方是幽默感。連城和總裁兩個人在床上,連城說:「為了一千萬、為了妹妹的病,我只好讓總裁做你想做的事。」總裁答應了。連城又說:「那我們是單次計費還是終身制?」總裁說:「終身計費吧,單次也太貴了——你妹妹沒有健保嗎?

我看到「沒有健保」真的大笑。笑點在前面,我以為就結束了,結果作者又補了一刀,而且補的是台灣人才會懂的那種生活感。他們當然不是在討論妹妹,這一切都是角色扮演,但這個笑點出現在這裡,真的太台灣了。

我會知道這本書,是因為在溫哥華讀獨讀書會認識了一個叫Iris的姐姐。她說她實體書只買她看過的(我以前也說得出這種話,但現在我沒這條件了)。她先把電子書讀完,確認值得,才把實體書帶去讓大家借閱。有人問她說可不可以買,她說不賣,只借。

這篇前面講文學如何建構,後面推薦BL。我覺得這集搭配得剛剛好,謝謝大家啦。

又津

參考文獻

  1. English, James F. The Economy of Prestige: Prizes, Awards, and the Circulation of Cultural Value. Cambridge, MA: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, 2005.

  2. Marsden, Stevie. “Why Women Don’t Win Literary Awards: The Saltire Society Literary Awards and Implicit Stereotyping.” Women: A Cultural Review 30, no. 1 (2019): 43–65.

  3. Salesses, Matthew. Craft in the Real World: Rethinking Fiction Writing and Workshopping. New York: Catapult, 2021.

  4. Squires, Claire. Marketing Literature: The Making of Contemporary Writing in Britain. London: Palgrave Macmillan, 2007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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