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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日蘑菇Doomsday Mushroom
你說,到別的地方創作和研究,究竟在做什麼? feat. Mediu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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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說,到別的地方創作和研究,究竟在做什麼? feat. Medium

關於出國駐村、研究,還有不要做的事。
德州街景(2025)

駐村不是Airbnb

之前駐村,在美國海關被問到來做什麼,我都不知道怎麼解釋「Artist in Residence」或「Writer in Residence」。「我去駐村」,對方一臉茫然;說「我去寫作」,又像在度假。事實上,駐村確實有點像度假,但又不完全是。Medium本來以為駐村就像里爾克那時代,有公爵夫人資助他,讓他在城堡寫作,然後題名給她們。但現代已經沒有這種好事啦。(或者只是我沒碰上?)

簡單來說,駐村就是有個場地——可能是穀倉、農莊、古蹟、有錢人的招待所——把一群藝術家或作家聚在一起,給你一個房間、一張書桌、獨立衛浴,然後你就在那裡創作。有些駐村地有主題,像「記憶」或「韌性」,你得投計畫書說明要做什麼。有些地方沒主題,就是讓你去專心工作。

我第一次駐村是2014年去佛蒙特,住了八個禮拜,要台幣12萬。幸好文化部出錢,不然就得「以工代賑」——輪值洗碗十二次之類。2023年我再去時,任務就是拿熱熔槍幫小學生黏東西,那種人民公社式的生活,大家一起吃三餐、輪值、分享創作進度,確實有種嬉皮的浪漫。

早餐時你可能會遇到一個畫家問你:「我記得你在寫BL啊對不對,怎麼樣了?」我可能會說:「我今天都沒做這件事。」然後對方可以很不負責任地丟一些想法給你。這種集體創作的氛圍,是Airbnb給不了的。

駐村的三種人

在駐村裡,我大概遇過三種人。

第一種是剛畢業的MFA學生,他們來這裡建立人脈。畫家認識策展人,作家認識插畫家,大家互相說:「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做點什麼。」我曾經認識一個畫家,她很慷慨地幫我畫了一些試稿,雖然後來都沒被出版社錄取,但那種「大家一起努力」的感覺很珍貴。

第二種是喜歡藝術的業餘或業界人士。他們可能平常是高中老師,來這裡休息一下,或是大學教授,終於可以放下教學,在休假期間恢復創作能量。

第三種就是我們這種——靠政府送出來的。台灣文化部在這方面真的很給力,其他國家的藝術家聽到都說:「天啊你們政府到底花多少錢把人送出來?」有些是Fulbright計畫。

後來我跟科技業朋友聊,她說這形式很像incubator(育成中心或孵化器)。給你空間、資源,讓你專心創業,如果成功了再分潤。只是藝術家的「分潤」通常是象徵性的——你的作品可能會掛上這個機構的名字,或在成果報告、序言、後記感謝他們。(果然還是公爵夫人這套!)

駐村的陷阱

但不是所有掛著「駐村」名號的地方都一樣。

有些是真正的委託案:機構請你做一個作品,作品歸他們,你能拿到一筆錢和掛名。有些是孤獨型的:像台灣的日式宿舍活化計畫,你一個人住在美美的老房子裡,每週給一場講座,但沒有其他藝術家陪你。我朋友參加過,她說那種孤獨感跟住Airbnb差不多。

最缺德的是那種掛羊頭賣狗肉的:每月收你一千美元,給你一個房間,名為「駐村」,實為出租套房。沒有門檻、沒有社群、沒有任何支持,就是個有標籤的Airbnb。

所以我的建議是:不要被「駐村」兩個字騙了。仔細看內容,想清楚你要的是什麼——是社群感、是專心創作的空間、還是建立人脈的機會。千萬不要人財兩失,付了錢又沒認識任何人,也沒完成任何作品。

駐校作家:我對大學的美好誤會

跟駐村不同的是「駐校作家」(VisitingWriter)。這比較像我們常聽到的訪問學者,有固定的工作內容。

我之前去東華大學當駐校作家,在花蓮住了兩個月,用的是楊牧的研究室。被山環繞,神一般的祝福啊。我領月薪、辦幾場講座、設office hours讓學生來討論作品,其他時間就參加「後山社」爬爬山、看看蛇、看看老鷹。

那時候我真心以為:「哇,在大學工作就是這樣啊!」

完全不知道現實是我們現在這個樣子,對大學有錯誤的期待。

檔案研究:翻垃圾的學術版

Medium最近去了MLA(現代語言協會)研討會,她說最大的收穫不是交朋友,而是看到各領域最新的研究趨勢。我們聊到一個有趣的話題:去別的地方做研究,到底有什麼意義?

很多歐美的檔案館或圖書館會提供獎金給研究者,讓你去看他們收藏的手稿、信件、甚至電腦。Medium說,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有個Harry Ransom Center,收藏了很多19、20世紀的文學材料。你只要填個申請表,就可以進去翻作家的手稿。

聽起來很浪漫,但實際上呢?

德國學者有時候會嚴謹到變態。Medium說,她看過研究者去翻作家的洗衣店收據,試圖從「他那天洗了衣服」推論出「他的心情如何影響創作」。她也見過出版社把作家的手稿原樣重印,包括所有刪除的句子、修改的字詞,然後研究者就去分析這些修改的意義。

「你要讀多少頁,才能發現一個有意義的改法?」Medium說,「可能讀一百頁都沒有一個連續性的、有道理的改法。」

更誇張的是,有些研究者會去看作家的塗鴉、夾在筆記本裡的乾花,甚至二十世紀作家留下的電腦。你得掌握一些技能,才能重新啟動很老的電腦,還不能損壞裡面的資料。

這讓我想起張愛玲的故事。她晚年住在美國,因為在台灣、香港有太多瘋狂粉絲,想過點安靜的日子。結果有人專程住到她附近,翻她的垃圾,還寫文章發表在報紙上,公開她有哪些垃圾。張愛玲嚇壞了,後來都不敢讓別人知道她的地址。

這跟學者翻洗衣店收據,本質上有什麼區別?

Medium說,她對這類研究的態度很矛盾。一方面,如果是你喜歡的作家,你確實會想知道更多細節。另一方面,這種崇拜是不是已經到了偷窺的地步?「你喜歡的是他的作品,還是他這個人,還是你想像出來的、構建出來的作家人格?」

卡夫卡臨終前叫他朋友把所有手稿銷毀,結果他朋友沒聽話,把東西都保存下來,甚至連他在醫院寫的便條「我今天想要吃點這個喝點這個」,都被研究了。里爾克在手稿上的塗鴉、夾在本子裡的乾花,都有人出書研究。

AI與文科生的尊嚴

Medium這學期遇到一件意外的事:她的16個學生,大部分都不想用AI。

這在現在很罕見。之前她讓學生在課堂上使用AI,反響很不錯。她的理由是:與其讓學生偷偷用然後騙她,不如公開討論怎麼用。她有朋友明令禁止AI,結果明顯感覺很多人還是用了,但又不能指控學生,因為這是嚴重指控,需要證據,只能把疑似用AI的文章打低分。

但這學期的學生不一樣。他們很多是文科生,很珍惜自己的寫作和表達能力,不願意用AI來玷污他們的創造力。Medium說她很震驚,也很感動。於是她決定設計一個「AI圓桌」,讓學生民主參與制定課堂的AI政策。她會用Padlet讓大家在三個欄目下各寫一條:他們認為好的AI用法、應該被絕對禁止的用法、以及需要更多指引的用法。然後讓學生投票,得票最高的幾項會成為課堂政策。

聽到這裡,我說:「我現在連拼字都沒什麼把握,要跟我說連Grammarly都不能用,我可能會淚流滿面。」不過我很佩服那些學生。在這個時代,還願意堅持自己的表達能力。Medium說,也許以後學術寫作課可以分成「低度AI使用」、「中度AI使用」和「重度AI使用」三種班級。

本集推薦

James F. English, 《The Economy of Prestige》

John Guillory, 《Professing Criticism》

為了研究移民工文學獎,我最近讀了《The Economyof Prestige》(簡中版叫《聲譽經濟》)。這本書講的是:我們以為的「獎項」,其實是有價格的,背後有一整個產業在支撐。

比如諾貝爾文學獎。諾貝爾發明了炸藥,賺了大錢,然後在遺囑裡說要設立獎項,推動世界往更人道的方向發展。他完全沒提到他的炸藥炸死了多少人。這就是「文化洗白」(Cultural Laundering)。獎項會形塑什麼是「好的文學」。諾貝爾文學獎強調人道主義,所以像《羅莉塔》這種作品就不會是首選。評審的標準會慢慢鼓勵某些類型的作品,讓大家習慣「這才是文學」。

而且因為獎項是榮譽,得獎者也沒辦法討價還價。你不能說「我覺得獎金應該更高」。獎項也會阻止你把它拿去經濟流通——比如奧斯卡小金人不能拿出來賣,普立茲克建築獎也是Hyatt旅館集團為了塑造「我們不只是破壞環境的度假村,我們對美學有追求」的形象而設立的。

所以問題的核心不是寫出作品的人或評審,而是背後到底是誰在支撐這整個東西,他們想宣揚什麼標準。

Medium提到,她最近讀了一本書叫《Professing Criticism》,講的是文學批評怎麼從二十世紀那種在報刊雜誌上的公共論述,變成現在學術圈裡的專業化生產。以前的批評家是「公知」,他們在公共領域發聲、影響大眾對文學的理解,現在的批評家得在學術圈裡生產論文,靠這個謀生。

怎麼讓批評變成職業化,怎麼通過它謀生,這就變成了一個社會學問題。

我聽了以後想,其實駐村、研討會、文學獎,都是同一套系統的不同面向。它們都在試圖定義什麼是「好的文學」、「專業的創作者」,然後用資源分配來強化這套標準。

祝你 好好的

又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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