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來是想說，用NotebookLM發表就好了。它可以生成兩個Podcast主持人，兩個人對話，完全可以把我想說的東西講出來，而且音檔按一下鈕就結束了，非常省事。
但後來決定還是自己來，因為心裡有一份虧欠。
在溫哥華開AAS研討會，我也待在那邊好幾天，參加了讀獨讀書會，在那裡遇到一個人。他跟我說，他其實有去那天早上的發表——早上九點，我必須強調，早上九點，那真的是非常有誠意——但因為管控非常嚴格，根本沒辦法進去。如果要去買票，不只要二十加幣，重點是還要走到另一個會場、再走回來。問題是，我那場發表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。他還沒走到，我可能已經謝幕了。
他是一個我不認識的網友，但我想說，不能隨隨便便地NotebookLM打發。雖然我自己在練習的時候確實是用NotebookLM的，按一下它可以說各種語言，也可以接受各種語言的文件，而且聽了他們的表達方式，還可以回頭看自己的講稿有沒有哪裡可以更口語，只是這次我決定還是親自來。
無敵海景與超速宣讀
發表那一天接近攝氏零度，非常冷。我穿了一件白色薄襯衫加一件毛衣，還是凍著。站上講台的時候，我發現台下竟然有二十個人——我要再次強調，早上九點——我真的蠻驚訝的，然後也有見到一些認識的朋友，非常開心。
然後從我的講台往外看，那是一個飯店，窗外就是溫哥華的海。雲裡霧裡，灰灰的，但色調非常協調，有一種北歐感。我當時心裡想，天哪，這個無敵海景有點厲害。
宣讀的時候當然還是很緊張，語速飆得很快。但因為之前練了很多遍，加速的時候剛好壓在二十分鐘。我的夥伴坐在台下，在我快結束的時候舉起了「還有一分鐘」的跑馬燈。我看到，心裡想，剛好，就直接走到最後一張Thank you投影片，結束了。
講稿我是直接印出來的。我覺得這樣比較好，不會有iPad滑來滑去找不到位置的問題，電腦就可以安心播放簡報。其實我在研討會、在自己發表的前兩天就已經到了溫哥華，稿子也在那之前就到位了，我不是那種前一天才衝的人。主要是英文的關係，有些發音比較困難的地方需要多練幾遍，還有把多餘的內容刪掉、不停計時。準備太多，所以到最後是一直在刪。我以後應該可以去挑戰完全不帶電腦去研討會，反正我也沒有在怕的。
Gemini選panel
發表完回來之後，我還收到了一個研討會的錄取信。是MLA，就是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。我才知道原來MLA有非常嚴格的規定——它有非常多種panel，你去投了，有可能你上了，但你的整個panel卻掛掉了。我之前聽Medium跟我分享的時候就說，就是要一個一個去投，上了也不一定成。
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有多少panel，所以就讓Gemini掃遍所有的panel，幫我挑了兩個，我就投了這兩個。其中有一個學者非常熱情，但他拒絕了我的投稿。另外一個學者非常公式化，什麼都沒有多說，但他們錄取我了。我真的是莫名其妙。
後來發現，我UT的學妹也上了同一個panel，但我們彼此都不知道，就這樣被放在一起了。那個panel是非英語語言的主題，有中東研究、墨西哥裔美國人研究，而我的研究是關於移民工文學獎的得獎感言。感謝PJ當初給我這個點子，覺得這個可以發。
所以如果大家明年一月七號到十號在LA的話，應該可以見到我。那個地方看起來也是一個飯店中心，我決定就宣佈給業內人士知道就好了，大家不要再過來了，要是又撲空、又被攔住的話，我一定會把音檔弄出來給大家。我覺得知識這種東西，如果有心的話，應該要很容易獲得才對。
論文本身：親密的世界，隱形的戰爭
以下是我的研討會論文。論文題目是《Intimate Worlds, Invisible Wars: Feeling and Control in the BL Crackdown》，中文是「親密的世界，隱形的戰爭：BL文類的感覺管控」。主要講的是海棠文學城這個案子，之前我也跟大家分享過。
2024年，安徽省宣佈逮捕了五十位以上的BL小說作者，主要是海棠文學城上的創作者。到了2025年，甘肅也有同樣的逮捕令，累計已有兩百到三百個BL作家被捕。指控的罪名主要是「散布淫穢作品」，刑期從五年半開始。媒體都在寫，寫小黃文比強姦罪還重——雖然我宣讀完論文之後，有一個專門研究中國法律的學者補充，那是因為網路小說的點擊率被累計，才會加總起來超過性侵害。
BL，全名是Boys’ Love，中文叫做耽美，基本上是一種虛構作品，主要由女性作者書寫兩個男性之間的浪漫關係。它有一個不太明顯的位置——它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具有政治意義的酷兒行動作品，也不是我比較熟悉的嚴肅文學，但它也不太算是單純的色情作品。 我覺得它真的很難分類。
我在論文裡引用了Glissant在1997年的概念：Opacity，不透明性。就是說有一些東西，其實是應該保持它的不透明性，沒有辦法被輕易解讀、輕易分類，所以也就沒有辦法被系統完全掌控。
停車場、神聖蘿碼帝國、以及陳太太
有個學妹跟我分享了一個詞：停車場。
在耽美文化裡，如果你寫了一個親密場景，主要的故事內容通常還是會繼續推進。但那個親密場景因為容易被審查，所以主文裡放的是乾淨的純愛，關於性愛場景，就會放在另一個連結，你按進去，可能還要輸入密碼，才能進到「停車場」。為什麼叫停車場？因為性愛場景在耽美語境裡叫做「開車」——自從有老司機這個說法以後我就覺得很困惑，但反正就是這樣。
台灣有個暱稱叫「神聖蘿碼帝國」——蘿莉的蘿，無碼的碼。英文我盡量翻了，大概就是The Sacred Land of Uncensored Content。日本的法規規定性器官的裸露必須上馬賽克，也不可以畫未成年人的性行爲；台灣沒有這樣的預先審查機制，所以就成了這個空間。我知道有一些韓國的漫畫家，會為了台灣特別畫出無光、無聖光的版本，我覺得這件事其實挺值得紀錄的。
Fren Martin的研究指出，台灣從1990年代起就一直是一個跨國的轉運站。日本BL漫畫在華語語系的脈絡裡，大部分都是經由台灣傳播出去的，透過租書店、未經授權的翻譯，也就是盜版翻譯，還有同人誌文化。楊與徐的研究也強調，中國的耽美社群受到了大量境外影響，是透過非正式的、粉絲驅動的傳播力量建立起來的。這就是他們所說的「由下而上的文化全球化」。
還有一個細節我覺得很有趣：在我們創作語境裡，作者通常叫做「老師」，比如我在中文課的時候也是陳老師。但BL的作者通常叫做「太太」。雖然目前可能不會有人叫我陳太太，但我覺得這個稱呼本身就呈現了這個社群的親密性。
海棠做了什麼
海棠關站的時候，只發了一個公告，大意是：如果你的內容無法遵守當地的法律，請不要繼續創作。至於那些被逮捕的作者，一句話都沒提。
更荒謬的是，當部分作者開始恐慌、要求海棠撤下自己的文章時，海棠的做法是：帳號可以刪，但作品不刪。你的名字可能有風險，所以把它拿掉，但你的作品還有流量，還可以繼續獲利，所以留著。作者的名字可以消失，但作品還在，還是公開的，還是犯罪證據。 這個邏輯已經非常清楚了。
那些作者求助無門。他們原本想迴避的，是警察登門的那一刻；但現在連撤下作品的機會都沒有了，想提出我錯了、我想刪，也沒辦法了。而這些作品，因為只能在鏡像盜版網站上找到，就連我想要實質付費支持她們、好好研究她們的作品，都非常困難。
這讓我想到Sedgwick的兩種閱讀方式：「偏執式閱讀」與「修復式閱讀」。偏執式閱讀就像國家或醫生在看病，說你這裡有病、這裡錯了、這裡要切掉；修復式閱讀則不要求一個完整的、可以被系統分析的文本，你可以光是看到一個點就覺得天哪好感動、太符合我的性癖了，就從那裡得到某種力量。 張與田的研究也補充了另一個面向：寫男男的性愛，並不只是一種逃避主義的問題，它其實是一種練習，練習你如何在自己的敘事裡，作為女性，擁有自己的主體性。
那麼為什麼這些作者還是要繼續寫，即使這麼危險，而且幾乎所有人都在剝削她們？ 我自己覺得，社群是一個答案，修復性是一個答案，但我覺得還需要更多的田野來好好回答這個問題。
海棠案與富察案：可以相提並論嗎
我在論文裡做了一個比較：海棠案和富察案。
富察案是2023年發生的。富察開了八旗文化出版社，出版了很多我非常喜歡的書，包括Peter Hessler何偉的《江城》那一套，把它介紹進華語的閱讀圈。他回中國的目的，據我所知，是要放棄中國公民身份、徹底成為台灣公民，卻就在這個過程中被捕，被判了叛國罪三年，到現在都還沒有放出來。我身邊很多人都還是常常想起他，沒事的時候就會想說，啊，好懷念看稿很機車的富察。
相較之下，海棠案的被捕者主要是一些女生，很多還是大學女生，通常經濟比較弱勢，有些人有精神疾病。她們的作品被視為比較低階的娛樂，甚至是guilty pleasure，在文化市場裡處於一個比較低的位置。如果要聲援她們，你甚至不知道從哪裡開始——她們不是為了理想或政治而犧牲的，她們只是在寫自己想寫的東西。
我在論文裡引用了Ngai所說的「ugly feelings」，醜陋的情感。聲援富察，可以動員的是勇氣、正義、尊嚴——這些高尚的情感，大家可以團結一致為了自由而戰。但聲援海棠作者，你要先說出口「我喜歡耽美」，光是這樣可能就已經讓很多人困惑、不舒服，甚至覺得惡心。那你為何要冒這個風險？反正跟你的生活也沒什麼關係。 而且大部分的報導，也都只是說這是色情刊物被逮捕的案子，不是文化壓迫，所以就更難動員了。
這不是在說誰輕誰重，我的專業也不是研究法條的。但我會說，我們以為我們有自由，或者中國的作者以為她們有自由，以為只是寫寫小情小愛跟政治無關，最後你還是會被拖入政治的環節之中。 在緊張的地緣政治之下，你以為你在一個不透明性之中，沒有人會注意到你，但有一天你終究還是會被找上門。
本集推薦《台灣，是世界的答案》（書籍）
富察是我剛進出版社工作就認識的人。不管是耽美，還是八旗文化，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，都是透過一個個真實認識的人才進入我生命的。我來了美國，他竟然被抓了，在台灣落地生根這麼久的一個人，到現在還沒放出來。
在讀獨讀書會上，有人送了我一本書：八旗文化出版的《台灣，是世界的答案》。我平常家裡根本沒有任何八旗文化的書，真的不是他們的鐵粉。但我沒有把它留在溫哥華，帶回來了，讀完了，推薦給大家。
那麼，下次見。
又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