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妘的新書《三界》要辦分享會,於是我又有藉口回來三重逃逸線啦!
我們認識大概是六年前,2020年疫情剛剛爆發,安妘在花蓮駐村,我在東華駐校。那時候誰也想不到,從劇場作品出來以後,我還可以看到她的書。
我簽名的時候在偷看什麼
有一次我們約在特有種吃飯,她把我從以前到當時出的所有書都帶來了。一整排,每一本都貼滿標籤,請我一本一本簽名。
我那天除了迅速簽完名之外,就開始進行另一件事:看一下她到底貼了什麼。
其實我自己在書上貼的都是喜歡的部分。所以安妘照這個邏輯推下去,如果有一本我看過卻沒怎麼貼,那就表示不喜歡。我補了一句更可怕的,說不喜歡的書根本不會留在書櫃。
我也介紹一下自己,現在人在奧斯汀,在研究耽美小說。
我國中的時候讀過一些亂七八糟的BL,而且是很激烈的那種,比方說尾崎南的《絕愛》、《萬有引力》。那個年代的背景音就是:愛都是很痛苦的,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一個人呢?
結果到了德州,我發現身邊所有的博士生,除了做研究以外,她們都在看BL,但她們不會告訴我。有一天她們在聊天,我才發現自己錯過了不得了的事。畢竟我的BL韌體版本停留在《絕愛》,那個年代太久遠了。
於是我開始分析海棠文學城事件,這件事情就一路變成溫哥華的研討會論文。我真的很瘋。現場很多中國的研究者,連《魔道祖師》英文版譯者都出現了,所有的大神們都出現了,我也道貌岸然地宣讀十五分鐘的講稿。
順帶一提,耽美是中文語境的說法,他們不太用BL這個詞。它跟同志文學不太一樣,它是一個幻想文類。
一百坪、五十二人,現場只有三十六個觀眾
安妘這次的《三界》是從沉浸式劇場改編成小說的。神族、獸族、人族,三個種族各代表她在社會議題底下的一個視角。
原本製作方給她的概念是精靈、獸人、人類,案子甚至叫《幻隱光靈》,你上YouTube打這四個字還找得到很早以前的廣告。她那時候真的把眼圈塗成綠色,塗了五個小時。但她進劇場前做了一個決定:全部架空。因為她不希望觀眾進場的時候,腦中想像的是隔壁棚的臉。
然後就是現實的部分了。製作方一開始跟她說,場地一百坪、觀眾五十二人。她全部規劃完到現場就傻眼,因為三族加上專屬角色總共才三十六位觀眾,可是演員十幾個,工作人員又快一半。成本高到票價完全無法讓他們有任何利潤。
她一進去看那個神族場景就眼淚要流下來。塑膠感的仙蹤,燈只有白光,而且還會變綠色。演員站在裡面要說「這個世界真的太美了」,她說才有鬼。她拜託加花串,至少數大就是美
還有一批大小不一的動物,羊跟兔子一樣大,天竺鼠不合比例。她想說這些東西好像都不應該存在這裡,第一個決定就是全部撤掉。
苔蘚、咖啡店老闆,和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能寫什麼
她寫小說的時候,讀過的東西反而全部都不要,但她大量參考了非虛構的自然書寫。
有一天她排練前臨時找了一家評分很高的咖啡店,一上樓看到老闆的狀態很奇怪,整面牆貼滿蘑菇,她心想老闆嗑了什麼我也可以來一點。那天她帶的正好是一本研究苔蘚的書,本來以為一定很無聊,結果越讀越進去。後來才發現老闆在她背後刷碟,現場只有她跟旅伴兩位客人,音樂越來越澎湃,她們回頭才知道那是為她們放的。
她說苔蘚簡直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開始,苔蘚養活微生物,微生物養活生物,生物才有自然,自然才有我們。那就是她想給神族的體感。
這段讓我非常感動。我在德州其實是一無所有的。寫非虛構是要資源的,那些作者身強體健、上山下海,還要有清晰的表達方式。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李翊雲的《鵝之書》,兩個天才少女決定對這個世界進行一場背叛,一個負責想故事,一個負責寫故事,而最有想像力的那一個,除了想像力以外一無所有。
然後我就發現,我在德州,除了BL跟想像力之外,一無所有。我能依賴的就只有我的想像力。也有朋友說,可以分析的詩就不是好詩,這句話我覺得完全可以用在小說上。它不是一句一句串起來的,它會在某個時刻,可能是苔蘚,忽然擊中你。
我推的CP
這本書,人名真的很難記。我讀的時候就覺得人名有點困難,結果她說在劇場的時候也很困難,演一輪下來,大家討論的方式是「毛毛那個誰」、「頭髮金色那個誰」、「睫毛很長那個誰」。最後決定做金色的名牌掛在身上,並且加了一段高登請大家自報家門的橋段。
不過讀者真的會自己找到出路。我找到的出路就是CP感。
我的CP在獸族,伊里緒X伐陛恩那一對。小說家邱常婷的CP是兄弟骨科。
骨科代表手足之戀,但我們都不知道來源是什麼,現場讀者專業支援:中國有一對兄妹談戀愛被家長發現,哥哥被打到送醫院,那間醫院是德國骨科。(學到了!)
至於武打那段。她選獸族演員的時候就打定主意,要兩個超級直的男生,而且兩個人都要真的會武打,其中一個是泰拳教練。但她從來沒有跟演員說破他們是一對。(演員當場驚恐!直男他真的沒有這麼想!)
她只給角色動機、給情感、給選擇的理由。讀劇的時候有演員說,讀到兩個獸族小時候撞在一起那段,腦中浮現的就是某個特定對象的臉,還直接講出名字。她說她現場什麼都沒說,只非常冷靜地回一句:嗯,是喔。就是一個導演專業該有的樣子。
小朋友也懂權力鬥爭嗎
劇場開放小朋友進來玩。有一家四口討論一番之後,弟弟去獸族,媽媽跟姊姊去人族,爸爸去神族。她也不明白這個分配為什麼。那個弟弟超級在自己的角色裡面,有一關要抱一個寶箱回來,他簡直要把寶箱拿去別的地方藏,被工作人員阻止。四個人結束後在場外吵成一團,吵完卻過來說真的很好玩,下次想換種族。
另一次是她一個泰雅族朋友帶兩個女兒去神族,爸爸進場之後直接玩他自己的,兩個小孩直接放生,三個人各做各的事,完全沒有在管對方,真的玩得很高興。結束以後,年紀最小的那個妹妹,平常臉都是這樣,面無表情地跟她說,這是我玩過最好玩的遊戲,而且講了快半年。但那個小妹妹真正的願望,是她其實想去獸族,因為從神族的角度看過去,她覺得獸族最帥,可是她一直沒有機會。
我們設定上本來就是權力遊戲鬥爭,那小朋友不知道權力鬥爭嗎。她說有個在幼兒園工作的朋友告訴她,發糖果的時候,有個小孩看著另一個小孩說:老師比較喜歡你,等一下一定會先給你。
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資源分配,知道階級。有些東西是你一出生就被放在那邊,久了以後你也把自己貼上那個標籤,然後你就成為那個人。
她說她自己的原生家庭是一個沒有什麼選擇的家庭,所以她後來一直在想盡辦法做她個人的選擇,直到現在。
所以她想在這部作品裡做的事情是:當我們看見了沒有選擇的視角,你才知道有選擇長什麼樣子。否則大家都會覺得理所當然,覺得我們本來就很自由啊,這些東西不會被拿走啦。
可是你確定嗎?
這是講座的上半段,謝謝你讀到這裡。
夏日愉快
又津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