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真,是隨波逐流的搬家工,從台灣到德州,孤獨且努力地度過每一天。
偏差,是逆天改命的攝影師,從城市到荒野,放逐自我。
十三年前的社團舊識,在異國機場重逢。
一場簽證危機,將兩人推向了拉斯維加斯。
長篇小說連載開始!每周更新,19及20章免費開放。
如果還沒看過第一季,歡迎付費解鎖,從第一章開始。
舉目無親。
本來該風風光光的婚禮,淪落到這字面的意思,在拉斯維加斯的結婚登記處,帶著前夜的疲憊,恍神地簽下名字。
小無早知道留學生在美國沒人照應不是新聞,但台灣的家人不可能趕上證婚。
本來期待在神聖的禮堂,聽牧師說這輩子不離不棄,然後說下Yes, I do. 結果到了這一刻,只想趕快解決一切,甚至沒聽清楚對方的問題,小無差點就要跟著布萊恩姓了。自詡進步的美國,怎麼就沒改掉冠夫姓這種老舊的習俗?美國人似乎還以這種事情為榮,跟著丈夫姓,到所有機關把姓氏改了,這樣一來學校和回國所有文件,不都得改名了嗎?在這個離婚率超高的國家,到時候不就得再花一筆錢改回來嗎?還聽了真哥的勸,把名字中間的連字符拿掉。我們台灣人這筆帳是不會算錯的,小無跟公務員道了歉,他要保留自己的姓氏。外國人還要加一筆費用。
「你確定要跟這個人過一輩子嗎?」結束所有官方流程後,陳真問,「會不會太衝動了?」
小無太喜歡真哥了,他就像個親哥哥,跟著他們第一時間從奧斯汀飛來賭城證婚,還想到一個證人不夠,把偏差也拉來。
反正都是賭,我就不相信自己運氣這麼差。小無是這樣回答的,更重要的是,理工科男生很單純。
每個問題都有答案。有了答案就可以追求最速解。
布萊恩分析,結婚綠卡可以讓小無安穩讀完博班,解決眼前難關,之後找工作也不用工作單位提供綠卡,壓低薪資還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,打工兼職也不用過勞死,想換老闆就隨時換掉。雖然小無也想靠自己的實力,證明自己有資格留在美國,但偏差勸他有得靠就靠,不要想太多,這就只是第一步,未來的路還長著。
「如果布萊恩不可靠,我也可以幫你。」陳真的話不像是假的,更不是開玩笑。
這句話讓小無放下無謂的自尊,馬上查好結婚流程、訂機票,搭上清晨往拉斯維加斯的第一個航班。
怎麼不在奧斯汀結婚呢?因為小無簽證失效了,三天內就要離開美國國境。
他沒有做錯任何事,但跟小無重名的人開車超速,莫名其妙的池魚之殃,於是在美國總統一聲令下,他的學生簽證就中止了。剛開始,德州大學只有兩個國際留學生簽證終止,現在累積了十幾個。這些天之驕子萬萬沒想到有一天像無證移工,必須面對無預警遣返的命運。社群傳著有人被送到奇怪的國家或監獄。德州大學的學生準備集體訴訟,但現在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先結婚,再提告。律師費都沒搞懂要誰來付。
表面上自由開放的國家,有一天被獨裁者統治。
「怎麼美國就變成中國了。」某個中國同學說。
國際學生處放無薪假,多元政策辦公室關閉,課程遭禁,簽證失效,實驗室關閉、資金斷絕、理工和人文學科內鬨,大學成為人民的敵人。而且這次從名校開始,哈佛不低頭,川普政府就停發國際學生簽證,這是什麼丟泥巴的報復?
以前不覺得理工男好,因為他們好無聊,唯一的共同話題是食物。用食物包圍你,寵愛你,威嚇你,這是台灣人的特色,但當布萊恩日復一日做便當給小無之後,小無的胃不痛了,天馬行空的心也被抓住了。
更重要的是,交往理工男以後很省心,不必猜他們在想什麼。說一是一,他們會按照你說的字面意思去理解。累了不會發脾氣,在別人家直接睡著。認錯也大方承認,「我看錯了,以為你是我男友。」不想理會的問題就當作沒聽到。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?大概就是跟一隻有亞斯伯格症的忠犬交往。他的世界只有你,頂多加上不定時加班的公司,工作沒什麼成就感,但下班就很戀家。
比起工程師,藝術家太捉摸不透了。
「笑一下,抬高下巴,然後壓腳背。」偏差染黑了頭髮,小無在機場看到還認不出來,偏差忽然從放蕩藝術家變成血汗攝影師,變得比誰都認真,無時無刻拿著相機,身上背著甚至不止一台,俐落地裝卸鏡頭。
當他拿出燈架,真哥拿著反光板,剪開白色塑膠袋拿來當白紗,旁邊幾組攝影都安靜了,路人們不再聊天,而是注視偏差用他們不懂的語言,指揮全場。
布萊恩飛撲滾地,小無輕咬塑膠防塵膜,微風吹著,手拿花椰菜,偏差趴在地上匍匐取景。滾得衣服上都是草。
「欸,要不要讓他們試試看那個?」真哥雙手平舉,提議了某件事。
「他們不行啦!」偏差笑出來。
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什麼,但小無立刻說:「我們可以!」布萊恩則是一臉茫然。
「那個」就是傳說中的公主抱構圖,《台北男孩》攝影集做了漫畫和偶像劇才會出現的畫面,讓另一個年輕力壯的男生在畫面下方,鏡頭拍不到的底部,扛著一個人大部分的體重。
只是十八歲能做的事,不代表三十一歲也可以啊。偏差持此意見。
這兩人的交情真的好久,只要一個手勢、一句話,就能理解對方。小無希望,他和布萊恩有一天也能到這境界。
為了完成公主抱,布萊恩手爆青筋,小無感謝自己平常有鍛鍊核心,陳真坐在地上頭頂小無絕大部分的體重,讓兩人露出燦爛笑容。
這一切都在一刻鐘完成。
令台灣人驕傲的效率和精準度。
拍完的時候大家都要吐了,旁邊觀眾毫不吝惜地鼓掌。
絕世天才攝影師——偏差面對路人詢問,只說是幫忙朋友,連IG都不告訴。
由偏差抓拍這輩子的幸福時刻,大概是小無這場婚禮唯一安慰的事了。
「你應該拍一本《美國男孩》。」陳真說,搞不好偏差就這樣畢業。
「我受夠婚禮了!你不知道這有多血汗!」偏差快速檢查相片,做起得心應手的事,整個人的氣場完全不同。
「我記得啊,陽明山小油坑那場我也在。」
那是《台北男孩》社刊特典的開端,清晨就要開車上山,爭著惺忪的雙眼扛攝影器材,滿山遍野的芒花,還要應付飄忽不定的硫磺煙。這樣說來,陳真那時候是不是被煙擋住了?
是了,公主抱。就是這個人。
兩個沒力的男生想完成這個違反人體工學的動作,現場又沒有其他輔具,最後司機大哥看不下去而下場。
「我就像你們的奴才,學長前學長後,喊著學長可以幫我舉高一點嗎?學長我肚子餓了、學長我可以去車上睡一下嗎?⋯⋯但我根本就不是你們的學長。」
「學長有兩種,一種是你懶得記名字,一種是你真的很尊敬。」小無說。
布萊恩表示困惑,這樣以後聽到別人叫他學長,那到底是不在意,還是真的很在意?
「我後來都叫你大哥了吧?」偏差說。
「但我年紀比你小啊。」布萊恩說。
「反正你那時候年紀小,叫誰學長都可以。」陳真說,年輕底迪有這個特權。
「你們兩個順便結婚的話,我們可以幫忙簽字。」布萊恩提出這題超速解時,大家都笑了。
小無笑布萊恩的方便主義,陳真笑兩個人只是朋友,身上沾著灰塵和草屑的偏差也笑,他不要結婚之名,但不反對在這裡先體驗蜜月。
「可是我在Airbnb訂了三個房間,你們要蜜月套房嗎?」布萊恩說,這是他報恩的方式,單純到陳真狠搥偏差一拳,偏差才說不用。
陳真在網路上找了一家評價不錯的餐館,這就是喜宴了。
「我請客。」陳真說,這是給兩人的紅包。
小無以前覺得結婚是人生大事,想像著一切,應該從求婚錄影開始,單膝下跪,定做戒指,去飯店試菜,伴郎團練舞進場,三進三出,發糖合照,最後去歐洲蜜月旅行。
結果到了美國,一件都做不到。
比他們後面來的客人,菜都上了兩道,怎麼使眼色,服務生都不過來。
「是第三桌了。」布萊恩補充,別人的菜都先到了。
偏差生氣了。
挑明說服務生種族歧視,經理過來送了甜點,才算是落幕。其實這種差別待遇也不是第一次,只是平常很少來西餐廳,覺得周圍都是白人怪怪的,照人口比例來說應該有拉丁裔和亞裔,但大家各有各的區,過各自的生活。也得是偏差,才敢發這個脾氣。
「你幹嘛給小費!」偏差提醒陳真,既然沒有服務,就一毛都不該給。
「我之前做過酒保,服務生不管在哪裡工作,都會被扣一定數量的所得稅,政府預設你一定會得到小費,如果不給,服務生等於要從自己的收入去支付。」陳真說。
為什麼被歧視的是我們,還要擔心對方的生計?但沒人回答,但求問心無愧。
再怎麼不情願,也只能給了,陳真按了最低的百分之十五。
但說真的,小無很開心,看到偏差什麼都不怕,以後如果遇到類似的事,小無也打算這麼做。因為布萊恩常常吃了很多虧,但自己都不知道。在美國當亞裔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生存都是不容易,但如果連受過教育、會說英文、有合法身分的人都不敢說話,那更脆弱的人怎麼辦?
舉目無親的自己,原來已經有了可靠的伴侶,敢怒敢言的哥哥。
也發現了一件之前懷疑,但現在終於得到證明的事:罵人的時候,英文真的會變好。
又津眉批:
就像莎士比亞的故事,都從配角開始,這一章從副CP開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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